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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 05-16

亦中亦西的艺术格局——忆杨刚先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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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月底,北京画院著名画家杨刚先生因病辞世,社会各界以不同的方式对他表达了追思。先生1946年12月生于河南淮阳, 1963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附中, 1969年到内蒙古乌珠穆沁草原放牧,1970年返校下放参加农业劳动,1973年进入内蒙古锡林浩特文化馆工作, 1978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首届研究生班, 1981年调入北京画院, 2006年9月退休。我接触先生也晚,但于先生的艺德与艺术追求有几方面的深刻感受,有不能已于言者。

  杨刚是勤奋的艺术家。天才不可恃,唯勤奋是正途。先生曾在锡林浩特草原放牧,听杨刚同学追忆,杨刚在内蒙古放牧期间作画痴迷,草肥之际也是蚊壮之时,而他竟全然不顾蚊虫叮咬,作画不辍。内蒙古生活工作八年期间,杨刚积数万张速写稿。其后,他的画作言简意赅,无多余之线,每一笔线均富有表现力,即得益于无数次的试错,终于能迅速找到最恰当的“那一笔” ,不可增、不可减,不可长、不可短。有人于插队经历有怨,故有伤痕美术;有人庆幸有这段经历,盖因能化腐朽为神奇。挫折毕竟外在,关键还在于自处自择,处之当也,草原亦是“我的大学” ,观之审也,马牛也是良师益友。2010年,我始接触先生,那时他已退休几年。然而,何来退休之说呢,他依然闻鸡即起,往画室作画,中午稍事休息,下午又绘画习书不辍。先生旅行之时,依然画速写不辍,内蒙古的草原、国内的名山大川、海外的风情、市井的人物,纷至沓来,皆入其笔下。杨刚习书,号称“废纸三千” 。三千虚数而已,为了练习大草、摩崖石刻,废纸何可胜数。先生生病手术之后,病情稍缓,遂即作画不断。在他生命的最后日子里,依然创作了大量速写、大写意、油画等作品。先生名其画室为“入境庐” ,然先生哪里只在画室入境,于他而言几乎到处是生活、处处可入境,目之所达、身之所历、脚之所履,皆能研之于心、笔之于画。几十年如一日,糜有所辍,故能能量充盈、下笔如有神助。好之者不如乐之者,因为乐在其中,故能不觉辛劳,故愿生死以之,逝世而知免夫。

  杨刚是宁静淡泊的艺术家。先生尝言,为了真正的自由可以放弃自由以外的东西。观其一生,先生就是这样走来。他少年成名,二三十岁时即以油画、工笔、版画三种媒介连续三年入选全国美展,在市场上也颇获得青睐。然他能功成身退,不为名所动,不为利所诱,不听将令作画,拒绝市场作画,只是遵从内心的感受,唯听从缪斯女神的召唤。几十年躲进画室,几十年师法造化,几十年尚友古人,几十年呼吸暗积。直接的后果是人气低了、名气小了、画价减了,直接的收获则是人画俱老,艺术炉火纯青,可谓“庾信文章老更成,凌云健笔意纵横” 。他拒绝市场炒作,不在乎学术界的地位,不关心职务,念兹在兹的唯是精益求精、作出好画。鱼与熊掌何可兼得,必也有所抉择。先生失去的是锁链,获得的是艺术的自由;失去的是外在束缚,收获的是内心平静。先生多次诫我,做人做学问一定要实大于名,盈科而进,不可急于求成。

  杨刚是博涉多优的艺术家。1978年,先生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首届研究生班,师从刘凌沧、叶浅予、蒋兆和、李可染、卢沉、周思聪等先生,系统学习中西绘画技艺和绘画史论。对于艺术创作,他秉承“亦中亦西”创作理念,不存门户之见、不画地自限,博涉速写、工笔重彩、油画、写意、实验水墨、书法诸门类,且能多优。故今日言及先生难以评价,盖因优者太多,遂成博学无所成名与君子不器之象,故梅墨生谓之“演绎了中国美术百年来的变化与演进历程” 。先生的油画,能深获朝戈先生好评,二人惺惺相惜;先生的工笔,能得王颖生等人传承发扬;先生的书法,能不输夫人书法家董正贺先生。先生工笔《迎亲图》惟妙惟肖,而大写意则能放在精微。先生博涉,好比唐宋之后的读书人出入三教,鲜有仅执一教者,盖时势使然,盖欲汇通三教。中西相遇,处“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” 。艺术处今之世,不可能再反古之道,必也处理中西两大艺术传统。先生融汇中西,创作出大写意作品《望烟归》 《奔马群》等,创作出写意油画《毛毛雨》 《白毛风》等,遗细节、写大象、传其神,是中西艺术相遇以来最为重要的收获。天将不以夫子为木铎乎,何故使夫子博涉多优;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乎,何故使夫子辞世如是之速也。若天假之年,先生将会再度变法。

  杨刚是守约精一的艺术家。先生的艺术创作非惟为博而博,盖有约也。其纷繁的艺术创作,有一以贯之者。故外物纷纭,先生能执其本;荣辱得失陈乎前,先生能不为所动。约者乃其自强不息的艺术追求,贯之者则是对于艺术的质朴的执着。好比维特根斯坦所谓,“一个骑自行车的人,为了不倒下,只好不停地踩着踏板前进。 ”先生骑中西美术资源这辆大车,欲罢不能,他的一生就是“踩着踏板前进”的一生,是进行亦中亦西、极古极新探索的一生,是孜孜以求的一生。先生艺术求变,盖因有不变的艺术原动力,故能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,遂以绘画终其一生。

  杨刚是艺术题材广阔的艺术家。先生在内蒙古插队、工作、生活八年之久,故言草原是其第二故乡,草原亦逐渐成为其抒发胸中逸气的符号,恍兮惚兮的马成为其形而上思考的载体,苍苍之天与茫茫之野成为其默默穆穆心境的外现,内蒙古是他的桃花源,故先生给人留下“草原画家”的印象。但其然,岂其然哉。先生深嗜音乐,他有大量音乐题材作品。譬如《余音》写不弹奏之弹奏,写音乐会将结束未结束的“余音” ,以无写有,有无之间,妙哉妙哉。先生又有“电视速写” ,尤其奥运会、冬奥会时,先生画得不亦乐乎,往往以简笔捕捉住运动员最为灵动的、典型的瞬间,叹为观止。先生居于北京,北京的日常也成为其笔下的重要意象。其《故宫》得故宫大体与神韵,故为以北京为主要题材的作家叶广芩所喜欢,用为其书封面。先生又有大量域外风情图。中国画是否有其范围,能否描绘外国人事?先生以其实践证明,可以。他笔下的《岛居图》水墨系列,以国画笔意格物美国之岛、山、松、水、人,竟收熟悉的陌生、陌生的熟悉之效。

  逝者辞世,家人知其心意,所撰挽联其中有言“知我其惟在画” 。愿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杨刚先生的作品,了解杨刚创作的整体情况,意识到他艺术探索的重要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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